114、假象
车外是漫无边际的憧憧黑影,间或伴有诡异悠长的野兽嘶鸣声。
车内,盛喜蓉心绪不宁,太过紧张,以至于呼吸都被压抑的时而急促,时而迟缓,破碎不堪,如同被揉皱撕扯的破布袋子。
半响,她抬头,迅速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。
自从上车后,后排车座的车厢内灯就被司机打开。在晕黄的灯光下,高斐一直在细细打量她。
他什么都没问,没有问她头发是被谁剪掉的,这几天又经历了什么。
他只是在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一遍后,轻轻笑了一下,说:“很晚了,不睡一会吗?”
盛喜蓉自从上车后,身体就下意识处于紧绷的状态。听闻这话,连日来的奔波导致的疲惫如狂风般席卷而来,让她像泄气的气球般,瞬间萎靡下来。
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瓣,轻轻点头。
她是要睡一会了。
高斐示意司机关灯,车厢灯光熄灭,后座很快陷入昏暗之中。
盛喜蓉闭上眼睛,身体后倾,靠在有些冷硬的椅背上。
眼睛闭上后,身体的感知就变得尤为明显。很快,她感觉到一只手朝她探了过来,揽住她的肩背稍一用力,转瞬便将她整个上半身带入了男人的怀抱中。
盛喜蓉在黑暗中警觉地睁开双眼,身体却保持不动,直到时间逐渐过去,她终于坚持不住,眼皮发沉,竟是不知不觉间...睡了过去...
许又凡没有留在卡列林市,但他也没有去南瑞德市和大部队会合,他在中途等来了面色阴沉的叶开。
他们没有找到盛喜蓉,但在一处略显泥泞的草地上发现了几枚可疑的鞋印,根据鞋印的大小及鞋底的纹路判断,这很有可能是盛喜蓉留下的印记。但在山野之中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,他们只得将消息传回卡列林市,紧急调遣专业搜救犬前来寻人。
经过一天一夜的搜寻,线索在一处主干路的路边彻底断了。
搜救团队的主要负责人推测,人应该是上了车,但至于上的是什么型号的车,是主动还是被动,他们就不得而知了。
现如今高速路上抓拍超速的摄像头早已损毁,收费站更是不复存在,唯一还在运转的只有高速路边的汽车加油站。里面没人,但摄像头正常运转,并且有专人维护。
搜救团队立即分成几个小队,以线索中断的地点为圆心,半径300公里为一环、600公里为第二环,对涉及其中的所有加油站的监控画面进行查询,查询的时间范围暂定在过去24小时以内。
只是一通查询下来,他们没有找到盛喜蓉,反是在无意间发现了不夜城的军车车队。
从加油站的监控视频中看不出车队里坐了什么人,但根据车队行驶的大致方向以及附近可以顺利通行的几条路线推测,这支队伍并非是去支援不夜城在南瑞德市的战斗,而是往回赶。
叶开听闻了这一消息后,亲自赶往监控室,将所有涉及车队的监控画面一帧一帧放大查看。
随后,他不知是从这些模糊的画面中发现了什么,亦或是有了什么猜测,立即联系上了卡列林市驻扎在南瑞德市的大部队,让他们一面暗中调查,一面以他的名义邀请高斐出面和谈。
不夜城方面的回复第二天才迟迟传来:高斐拒绝和谈。
他甚至没有露面。
许又凡察言观色,犹豫片刻,问:“你怀疑高斐在那列车队里?”
叶开没有否认。
许又凡沉默了一下,说:“这是不是太巧了?”
所有涉及这列车队的监控画面都太过模糊,车窗又贴有防窥膜,根本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。而且高斐在前方时本就不常露面,不能仅是凭借这两点就武断地认定车队里的人就是高斐。
“巧吗?”叶开神色阴沉,说:”专业搜救犬循着盛喜蓉留下的味道追踪了一天一夜,在线索彻底中断后,我们以她最后消失的地点为圆心,半径每300公里为一环,对涉及其中的汽车加油站进行排查。”
“我们耗费了大量的人力、物力才找到这里,没道理不夜城的军车车队经过这一地带就是巧合。”
“而且你忘了盛喜蓉是为什么会被掳走?”
叶开一张脸沉了下来,一字一顿道:“从一开始,...高斐就在找她。”
许又凡闻言,心中一动,问:“那你......是打算去不夜城?”
“叶开,卡列林市出事了你知道吧?”
在叶开和大部队失去联络前,高斐对卡列林市发动生物袭击的消息便已传到了叶开手中。
许又凡其实知道叶开对卡列林市遭袭的事一清二楚,但还是没忍住,再次强调了一遍。
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做?
或许他潜意识里希望叶开留在卡列林市主持大局,亦或是前往南瑞德市彻底铲除不夜城的军队、疏通两城之间的贸易路线,确保药材供应充足。
亦或是...他希望叶开即便前往不夜城,也不要仅仅将目标放在带回盛喜蓉这件事上。
一个人的精力有限,叶开...应该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,即便许又凡希望他做的事有着更大的风险...
叶开朝许又凡看去。
许又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盛喜蓉的线索彻底中断的地点是一处主干路的路边,她的气味骤然消失,但四周并无血腥气与打斗的痕迹,这说明她没有遇到流窜的凶兽,而是上了一辆车。
在这种情况下,无论她是否遇到高斐,都不会有生命危险。
在末世,女人是极其珍贵的资源。虽说她孤身一人落到男人手里,注定会吃些苦头,但只要她性子不是太烈,想得开,懂得忍耐,就一定能活下来。
而活着...她就总能等到他们救她出去的那一天。
当然,许又凡私心...其实是希望盛喜蓉遇见的人就是高斐。这样,叶开前往不夜城,要带回盛喜蓉,必定会和高斐对上。
他只是担心......如若盛喜蓉并非是上了高斐的车,叶开发觉人不在不夜城后,会立即返回。
在许又凡心里,盛喜蓉和卡列林市数百万人的安危相比,自然是后者更重要。
盛喜蓉可以等,但那些人等不了。
叶开知道许又凡在担心什么,他想...和自己相比,许又凡其实更适合坐在他的位置上。
这几年下来,他的心已经冷了,许又凡却还一直热着。
“许又凡...”叶开看向他,说:“食肉虻对食物的挑选具有一定的偏向性,这事不知道傅寒川有没有同你说过?”
“偏向性?”许又凡神色迟疑。
“嗯,食肉虻偏向攻击对药物具有严重依赖性的人,这类人习惯把药当饭吃,食肉虻又把他们当作自己的食物。一环扣一环,倒成了一个简单明了的食物链。”
许又凡脸色难看。他说:“是高斐,他把何妍当容器,培育出了食肉虻。何妍又是卡列林市最大的药商,一直在制药厂出没,她被利用——”
“她死了。”叶开打断他的话,语气冷淡:
“是你亲口说的,她和卫海就死在你回城的路上,死在你眼前,被自己人一颗导弹杀死。”
许又凡内心挣扎,声音迟缓地说道:“她...拒捕,如果她不这样,......是有活下来的机会...”
叶开冷冷地哼笑一声,说:“许又凡,何妍不傻。”
“这几年她一直在和那些人打交道,对那些人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人都深,知道的也比我们多。她一心想要逃出去,就是知道一旦事情泄露,她必定活不了。”
“你把这事归结为是高斐的过错,但他其实只是这整件事中的一环,卡列林市那数百万对药物有严重依赖性的人并非是他造出来的,他只是利用了这一点。”
“可即便到了现在这种地步,那些人也仍旧不知反省,一味地将食肉虻攻击特殊人群的研究结果隐瞒下来。当然,那类人如今其实也不在特殊,毕竟数百万之多,已是构成卡列林市总人数的主要人口。”
“叶开。”许又凡嘴唇干涩,喃喃道:“...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,特殊时期,上面的人这么做...是有一定道理的。”
“我没有在指责谁。”
叶开语气平静,转身一边朝外走一边说:“只是客观事实上,导致卡列林市衰败至此的重要原因并非是高斐,而是我们自己人。”
“在阻止卡列林市的颓势,保护市民不被食肉虻攻击,救治病人这些事上,我们只能尽一部分力,剩下的得交给内阁、公共安全管理局和科研所。”
“特别是科研所,何妍卖药赚取的资金大多流入他们账上,人力、物力、高精尖的科研器材他们都有,总不能几年下来,精力全用来解剖改造自己人,连一个食肉虻都奈何不了吧。”
叶开停下脚步,在军用越野车前站定,回身看向跟上来的许又凡:
“许又凡,你应该知道,就算高斐死了,食肉虻也不会立即消失。”
“不夜城设置在前方的军火库已被我暗中捣毁,针对南瑞德市的包围正在减弱,即便我不在,范晔他们也能保证两城之间的药材正常运输。至于卡列林市内食肉虻肆虐一事,我不是搞生物科研的,自然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“我会去找高斐,因为我知道,盛喜蓉就在他手上..."
他说着,停顿了一下,等再出声时,声音已经冷了下去:
“这次我走,要么带着盛喜蓉回来,要么...就不回来了。”
盛喜蓉被高斐从车上抱下来时就醒了,她没有动,只稍稍睁开一条眼缝,透过这条窄窄的缝隙小心地朝外探看。
浓稠的夜色褪去,天将明未明,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雾气后是繁盛茂密的灌木丛以及数不清的参天大树。
那些树枝干粗壮,高耸入云,树冠郁郁葱葱,相互挨挤,遮挡了天光,落下大片深绿色的阴影。
盛喜蓉被高斐抱着走上台阶,门廊下的黄色灯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,随即是房门阖上的咔哒声。
她进入了温暖明亮的室内,那些环绕房屋生长、令人倍感压抑的参天大树被隔绝在外,可带给她的震撼却未能立即消散。
她方才看到的...是只有丛林探险队员才能亲眼目睹,而普通人只能在电视频道上得以一见的景象...
她在山里,不是市郊、更不是乡下,而是大山深处,人迹罕至的大山腹地!
这时,楼下车辆重新启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。
盛喜蓉听了,只觉头皮发麻,一颗心像是被魔鬼的手掌骤然攥紧,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冲到一楼,夺门而出,趁着那些车还没开走前坐进去。
她不能待在这里,她在这,叶开要找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?!
“去洗澡吗?”
正在盛喜蓉焦躁不安、胡思乱想之际,高斐却停了下来。
他在二楼的主卧站定,低头看向怀中的女人。
盛喜蓉早就闭上了眼睛,此时只装作一副沉睡未醒的模样。
高斐等了一会,见她一味装睡,便上前几步,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。
盛喜蓉后背接触到柔软的床榻,正暗暗松了口气,眼皮却被人一下扒开。她猝不及防,只被迫睁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的男人。
高斐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。
这种情况下,盛喜蓉自然不好继续装睡。
她从床上坐了起来,先朝四周看去,发现卧室的装修风格、家具布局和桑明少年时期在国外长期居住的那间卧室一模一样,只窗外的景色却是截然不同。
她嘴唇紧抿,朝窗外看了好一会,才收回目光。
她看向高斐,眸中带着一丝忐忑,少顷,试探着说:“桑明...你出去吧,我有点累,打算洗完澡后再睡一会。”
高斐: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盛喜蓉沉默了下来,过了一会,她不在犹豫,起身朝浴室走去。
高斐没有跟上来。
进入浴室,盛喜蓉立即将门反锁,走到窗边推开高窗朝外看去,霎时,一股混杂着泥土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,视野内满是高大粗壮的林木以及杂乱的野生灌木丛。
她眉心一拧,泄愤般重重阖上窗户,彻底放弃了逃跑的想法。
一个小时后,盛喜蓉站在盥洗镜前,她穿着厚实的浴袍,正稍稍偏着脑袋拧眉看向镜中的女人。
头发被剃的只剩一层短短的发茬后,她连洗澡的时间都节省了很多。
但她不想出去,穿着浴袍在马桶盖上坐了好一会,才起身慢腾腾地来到盥洗台前,准备刷牙。
高斐在门外来回踱步。
少顷,他在门前站定,叩响浴室的磨砂玻璃门,说:“盛喜蓉,把门打开。”
盛喜蓉刷牙的动作一顿,蹙眉看了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两秒,上前两步,将门打开。
门打开,高斐也并不进来,他只是站在门前看她一眼...便又走开了。
他总是这样,在那栋地下别墅生活时,他一定要保证盛喜蓉在他的视线之内,如若一段时间见不到她,他就会变得焦躁不安。
而这...还只是他生活中的其中一面...
盛喜蓉抬眸看了眼盥洗镜中的女人,低头将嘴里的泡沫吐掉,开始漱口。
她没有心思护肤,洗漱好后便去了衣帽间准备选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。正在她挑选之际,高斐...却默不作声地来到了她身后。
他伸手抱住了她。
盛喜蓉身体一僵,瞪了一会,见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,她便试探地握住他放在她腰间的双手,轻轻捏了捏以作安抚,再一点、一点地...将他的手掰开:
“桑明...”她声音有些颤抖,深深吸了口气,说:“我们谈谈吧。”
“谈什么?”高斐问。同时,再次伸手抱住了她。
这次,他抱的比之前更紧,胸膛紧紧贴着女人有些单薄的后背,下颌抵在她的肩头,稍一侧头,唇瓣便能吻上她的耳廓、贴上她的面颊...
温热的呼吸洒在盛喜蓉刚洗漱过有些干燥的面颊上,她不由得偏过头去,想要挣脱开他的怀抱。
高斐却没理会她的挣扎,他的目光落在她因偏头而露出的修长白皙的脖颈上,低头亲昵地吻了上去。
温热濡湿的吻一路从脖颈蔓延至女人光滑圆润的肩头,高斐一只手去解她腰间的浴袍系带,另一只手攀上她的肩头,掌心探入浴袍之中...
盛喜蓉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刺激的面色一僵,腰肢微弓,上半身朝前探去,想要尽量远离他。
高斐却猛地用力,强硬地将她拉了回来。
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头,另一只手揽着她纤细的腰肢,稍一用力,轻易地将她翻转过来,让她面对面朝向自己。
盛喜蓉趁着这个机会,用力朝他一推,脱离了他的怀抱。
她有些焦躁地朝后退去,几步过后,膝弯被床沿截住,她朝后急退的趋势却不止,有些狼狈地朝后仰倒,一屁股坐在床沿上,等再抬头时,便对上了...高斐有些阴郁的目光。
他似乎有些伤心,缓步朝她走来,在她身前站定,也不说话,只沉默地看着她。
盛喜蓉低了头,双手颤抖地重新将浴袍的系带系好。
高斐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:
“盛喜蓉...我一直在找你。”
他似乎想要诉说什么,声音不再像以前那般死板,而是多了一丝伤感的意味,细听...又有几分委屈。
盛喜蓉低了头不敢看他。
两年前,她趁桑明离开地下别墅出去囤积物资时逃了出来,那时,她就下定决定再也不要见他。
她应该是喜欢过他的,在她刚清醒过来的那段时间,她气力尽失,是他守在床前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她,给她喂饭、帮她洗澡、甚至是将她抱去卫生间,守着她解决生理需求。
那段时间,他表现得出奇的稳重,温柔而又有耐心,人很安静,从来不会打扰盛喜蓉,自然...也不会为难她。
盛喜蓉很依赖他。一天晚上,在他偷偷亲吻她的时候,她醒了过来。
她没有惊动他,只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,心里...隐隐觉得他有点可怜。
那时,桑明很听她的话,像一只小狗似的,盛喜蓉说什么他就做什么,指哪打哪,她说东,他绝不往西南北瞧上一眼。
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盛喜蓉又是依赖他的一方,她的心防自然而然地开始松动。
她想...他这么可怜,又这么喜欢她,她为什么不试着和他在一起呢?
不合适的话,分开就好了。
盛喜蓉以为......她是在和桑明谈恋爱,就像曾经和叶开拍拖时一样。
可事实却完全相反。
那是一段让人十分压抑的经历,桑明开始侵占她生活的方方面面。而等她的身体彻底恢复,提出离开那栋让她不甚舒服的地下别墅回家时,桑明...却拒绝了她。
随着相处时间的拉长,他性格上的缺陷...开始一点、一点地暴露在她眼前。
盛喜蓉第一次发现,原来桑明不总是安安静静的模样,他的情绪其实不太稳定,也会有急躁、阴沉的那一面。
只是和她认识的其它所有人都不一样,他的情绪出现变动时...是没有任何预兆的,就像骤然晴转多云,瓢泼大雨当头砸下,一次两次...数十次甚至更多,每次都让她措手不及。
她不得不正视桑明性格缺陷的事实。
可桑明虽自小便孤僻不愿与人交流,十多岁乃至二十出头时和身边的同龄男性一眼看去便截然不同,却也拥有正常的生理需求。
他什么都懂...
桑明的智商极高,盛喜蓉却忽略了这一点,她以为和桑明谈恋爱会是以她为主导,是一件令人放松、愉悦的事。
可她错了。
桑明和叶开...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。
她运气好遇见叶开,运气不好...便遇上了桑明。
终于有一天,盛喜蓉找机会逃了出来,打定主意远离他。
而这时,时隔两年,在大山腹地再次同屋而处,盛喜蓉却抬头问他:“桑明,...你找我做什么呢?”
她有些急躁,又有点自暴自弃。
找她做什么呢?她一点都不好,自私自利,胆小怕事,不爱他,对他也不好,把她忘了不好吗?
高斐目光哀伤地看着她,良久,声音低哑地说:“盛喜蓉,你不要我了吗?”
盛喜蓉睁大了眼睛看他,重重点头,说:“是,我们早就分开了。”
这句话,她说的有点重。
男人的双眸瞬间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清的情绪,似悲伤,又似茫然...
他静默不语。
盛喜蓉垂下眼睫,也跟着沉默。
床沿一重,床榻朝下跌落半分,是高斐...坐了下来。
盛喜蓉没有抬头,眼睛盯着身上那件厚实的白色浴袍,嗓音干哑地问:“你有回家看看吗?”
她在地下别墅醒来时已是异变发生后的第三年,桑明不同,他一直处于清醒状态,而且运气极好,顺利转化为进化者,有足够的实力在这世上自由活动。
“回去过。”高斐说。
“阿姨她们...是不在了吗?“
“是。”
“那...我爸妈呢?”
盛喜蓉进入卡列林市后,在人口查询终端机上查询过两老的下落,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。
但如今和桑明在一起,她又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。
那时在地下别墅,盛喜蓉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,自然没有和他讨论这类问题。而桑明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外界的变化。
他就好像...什么都没发生似的...
高斐似乎陷入了一场杂乱的记忆风暴中,回忆了许久,才说:“也死了。”
“那时候...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也没有用。”高斐的表情有些恍惚,轻声说:“...他们都离开了。”
桑明没有朋友,但有疼爱他的家人。四年前,这些人一夜之间都离开了他,他不可能不伤心。只是遇见盛喜蓉时,已是两年后。
在那长达两年的时间里,他已经独自一人将那些悲伤、茫然的情绪消化殆尽...
盛喜蓉烦躁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,手肘支在大腿上,头低了下去。
高斐垂眸看她。
少顷,盛喜蓉猝然抬头,望着他说:“桑明,你放我走吧。”
“我帮不了你的。”她语气恳求地说:“我不是你的医生,更不是你的家人,我们只是在一起过,不合适,就正常分开。”
她伸手抓住他落在床沿上的手掌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,一字一顿道:“桑明,我没办法帮你,我也照顾不了你......”
“你看我,其实我很没用的,一直以来我都需要别人的照顾。你放我走好不好?叶开现在肯定在找我。...我很想他。”
盛喜蓉说到最后,几乎哭了出来。
她很想叶开,她也很害怕,她怕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,怕一直和桑明在一起。
她会受不了的。
高斐一直没有说话,等盛喜蓉发泄完情绪,重新冷静下来,他才伸手轻轻勾住她的下巴,将她泪痕未干的脸抬了起来:
“盛喜蓉。”
仍旧是平铺直叙、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三个字,盛喜蓉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?
她顺着他的力道抬头,眸中满是警惕与惊疑。
她觉得...桑明不太对劲。
终于,对面的男人开口说话了。
他说:“桑明一直在找你...”
盛喜蓉心中一紧,顿时,脑袋嗡嗡作响,几乎有点听不清对面的男人在讲些什么了。
高斐没有放过女人骤然转变的神色,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,他嘴角轻勾,露出一个礼貌却又十足冷淡的笑来
“你确实很没用。”
他评价道。同时却也没有放开她的意思,反是细细地打量起她来。
他垂下眼帘,似自言自语,声音压的极低: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坚持找你。”
盛喜蓉一个激灵,双眼圆睁,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男人。
这人脸还是那张脸,但和方才相比,神态、语气,甚至是对她的态度都已是截然不同。
“我本以为,找到你后,他就不会这么难过,他不难过,我的病也就好了。可现在却发现,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和你聊过后,我觉得自己更不舒服了。”
他说着,语气骤冷,五指发力,捏着女人的下颌,将她朝自己的方向拉拽。
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,指腹几乎陷进盛喜蓉面颊的肉里,痛的她条件反射地握住他的手腕,想要将他的手扯开。
但他的手好似强力胶水般黏在她脸上,她无论如何,都移不开分毫。
高斐神情冷淡地看着盛喜蓉的挣扎,说:“我不杀雌性,自然也不会为难你。只是放你离开前,得先治好我的病...”
他说着,倏地附下身子,一张脸几乎贴到了盛喜蓉脸上,下颌微仰,似乎想要亲她,又似乎...只是在嗅闻她身上的味道。
盛喜蓉头皮发麻,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里,下意识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。
察觉她愈发激烈的挣扎,高斐睁开了眼睛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目光...有些冷淡。
盛喜蓉被他看的身体一僵,扯拽他手腕的力道便也松了下来。
她紧张地说不出话,过了好一会,才结结巴巴地问:“你...生病了吗?要...怎么做,才能治好你的病...放我离开?”
高斐笑了一下,贴在她耳畔,声音轻柔地说:“很简单,你配合我一下。”
配合什么?盛喜蓉心中惊疑,可她来不及细想,已被男人握住腰腹朝上一提,身体呈现短暂的失重,转瞬,她已跌落到床铺靠墙的一侧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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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内,盛喜蓉心绪不宁,太过紧张,以至于呼吸都被压抑的时而急促,时而迟缓,破碎不堪,如同被揉皱撕扯的破布袋子。
半响,她抬头,迅速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。
自从上车后,后排车座的车厢内灯就被司机打开。在晕黄的灯光下,高斐一直在细细打量她。
他什么都没问,没有问她头发是被谁剪掉的,这几天又经历了什么。
他只是在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一遍后,轻轻笑了一下,说:“很晚了,不睡一会吗?”
盛喜蓉自从上车后,身体就下意识处于紧绷的状态。听闻这话,连日来的奔波导致的疲惫如狂风般席卷而来,让她像泄气的气球般,瞬间萎靡下来。
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瓣,轻轻点头。
她是要睡一会了。
高斐示意司机关灯,车厢灯光熄灭,后座很快陷入昏暗之中。
盛喜蓉闭上眼睛,身体后倾,靠在有些冷硬的椅背上。
眼睛闭上后,身体的感知就变得尤为明显。很快,她感觉到一只手朝她探了过来,揽住她的肩背稍一用力,转瞬便将她整个上半身带入了男人的怀抱中。
盛喜蓉在黑暗中警觉地睁开双眼,身体却保持不动,直到时间逐渐过去,她终于坚持不住,眼皮发沉,竟是不知不觉间...睡了过去...
许又凡没有留在卡列林市,但他也没有去南瑞德市和大部队会合,他在中途等来了面色阴沉的叶开。
他们没有找到盛喜蓉,但在一处略显泥泞的草地上发现了几枚可疑的鞋印,根据鞋印的大小及鞋底的纹路判断,这很有可能是盛喜蓉留下的印记。但在山野之中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,他们只得将消息传回卡列林市,紧急调遣专业搜救犬前来寻人。
经过一天一夜的搜寻,线索在一处主干路的路边彻底断了。
搜救团队的主要负责人推测,人应该是上了车,但至于上的是什么型号的车,是主动还是被动,他们就不得而知了。
现如今高速路上抓拍超速的摄像头早已损毁,收费站更是不复存在,唯一还在运转的只有高速路边的汽车加油站。里面没人,但摄像头正常运转,并且有专人维护。
搜救团队立即分成几个小队,以线索中断的地点为圆心,半径300公里为一环、600公里为第二环,对涉及其中的所有加油站的监控画面进行查询,查询的时间范围暂定在过去24小时以内。
只是一通查询下来,他们没有找到盛喜蓉,反是在无意间发现了不夜城的军车车队。
从加油站的监控视频中看不出车队里坐了什么人,但根据车队行驶的大致方向以及附近可以顺利通行的几条路线推测,这支队伍并非是去支援不夜城在南瑞德市的战斗,而是往回赶。
叶开听闻了这一消息后,亲自赶往监控室,将所有涉及车队的监控画面一帧一帧放大查看。
随后,他不知是从这些模糊的画面中发现了什么,亦或是有了什么猜测,立即联系上了卡列林市驻扎在南瑞德市的大部队,让他们一面暗中调查,一面以他的名义邀请高斐出面和谈。
不夜城方面的回复第二天才迟迟传来:高斐拒绝和谈。
他甚至没有露面。
许又凡察言观色,犹豫片刻,问:“你怀疑高斐在那列车队里?”
叶开没有否认。
许又凡沉默了一下,说:“这是不是太巧了?”
所有涉及这列车队的监控画面都太过模糊,车窗又贴有防窥膜,根本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。而且高斐在前方时本就不常露面,不能仅是凭借这两点就武断地认定车队里的人就是高斐。
“巧吗?”叶开神色阴沉,说:”专业搜救犬循着盛喜蓉留下的味道追踪了一天一夜,在线索彻底中断后,我们以她最后消失的地点为圆心,半径每300公里为一环,对涉及其中的汽车加油站进行排查。”
“我们耗费了大量的人力、物力才找到这里,没道理不夜城的军车车队经过这一地带就是巧合。”
“而且你忘了盛喜蓉是为什么会被掳走?”
叶开一张脸沉了下来,一字一顿道:“从一开始,...高斐就在找她。”
许又凡闻言,心中一动,问:“那你......是打算去不夜城?”
“叶开,卡列林市出事了你知道吧?”
在叶开和大部队失去联络前,高斐对卡列林市发动生物袭击的消息便已传到了叶开手中。
许又凡其实知道叶开对卡列林市遭袭的事一清二楚,但还是没忍住,再次强调了一遍。
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做?
或许他潜意识里希望叶开留在卡列林市主持大局,亦或是前往南瑞德市彻底铲除不夜城的军队、疏通两城之间的贸易路线,确保药材供应充足。
亦或是...他希望叶开即便前往不夜城,也不要仅仅将目标放在带回盛喜蓉这件事上。
一个人的精力有限,叶开...应该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,即便许又凡希望他做的事有着更大的风险...
叶开朝许又凡看去。
许又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盛喜蓉的线索彻底中断的地点是一处主干路的路边,她的气味骤然消失,但四周并无血腥气与打斗的痕迹,这说明她没有遇到流窜的凶兽,而是上了一辆车。
在这种情况下,无论她是否遇到高斐,都不会有生命危险。
在末世,女人是极其珍贵的资源。虽说她孤身一人落到男人手里,注定会吃些苦头,但只要她性子不是太烈,想得开,懂得忍耐,就一定能活下来。
而活着...她就总能等到他们救她出去的那一天。
当然,许又凡私心...其实是希望盛喜蓉遇见的人就是高斐。这样,叶开前往不夜城,要带回盛喜蓉,必定会和高斐对上。
他只是担心......如若盛喜蓉并非是上了高斐的车,叶开发觉人不在不夜城后,会立即返回。
在许又凡心里,盛喜蓉和卡列林市数百万人的安危相比,自然是后者更重要。
盛喜蓉可以等,但那些人等不了。
叶开知道许又凡在担心什么,他想...和自己相比,许又凡其实更适合坐在他的位置上。
这几年下来,他的心已经冷了,许又凡却还一直热着。
“许又凡...”叶开看向他,说:“食肉虻对食物的挑选具有一定的偏向性,这事不知道傅寒川有没有同你说过?”
“偏向性?”许又凡神色迟疑。
“嗯,食肉虻偏向攻击对药物具有严重依赖性的人,这类人习惯把药当饭吃,食肉虻又把他们当作自己的食物。一环扣一环,倒成了一个简单明了的食物链。”
许又凡脸色难看。他说:“是高斐,他把何妍当容器,培育出了食肉虻。何妍又是卡列林市最大的药商,一直在制药厂出没,她被利用——”
“她死了。”叶开打断他的话,语气冷淡:
“是你亲口说的,她和卫海就死在你回城的路上,死在你眼前,被自己人一颗导弹杀死。”
许又凡内心挣扎,声音迟缓地说道:“她...拒捕,如果她不这样,......是有活下来的机会...”
叶开冷冷地哼笑一声,说:“许又凡,何妍不傻。”
“这几年她一直在和那些人打交道,对那些人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人都深,知道的也比我们多。她一心想要逃出去,就是知道一旦事情泄露,她必定活不了。”
“你把这事归结为是高斐的过错,但他其实只是这整件事中的一环,卡列林市那数百万对药物有严重依赖性的人并非是他造出来的,他只是利用了这一点。”
“可即便到了现在这种地步,那些人也仍旧不知反省,一味地将食肉虻攻击特殊人群的研究结果隐瞒下来。当然,那类人如今其实也不在特殊,毕竟数百万之多,已是构成卡列林市总人数的主要人口。”
“叶开。”许又凡嘴唇干涩,喃喃道:“...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,特殊时期,上面的人这么做...是有一定道理的。”
“我没有在指责谁。”
叶开语气平静,转身一边朝外走一边说:“只是客观事实上,导致卡列林市衰败至此的重要原因并非是高斐,而是我们自己人。”
“在阻止卡列林市的颓势,保护市民不被食肉虻攻击,救治病人这些事上,我们只能尽一部分力,剩下的得交给内阁、公共安全管理局和科研所。”
“特别是科研所,何妍卖药赚取的资金大多流入他们账上,人力、物力、高精尖的科研器材他们都有,总不能几年下来,精力全用来解剖改造自己人,连一个食肉虻都奈何不了吧。”
叶开停下脚步,在军用越野车前站定,回身看向跟上来的许又凡:
“许又凡,你应该知道,就算高斐死了,食肉虻也不会立即消失。”
“不夜城设置在前方的军火库已被我暗中捣毁,针对南瑞德市的包围正在减弱,即便我不在,范晔他们也能保证两城之间的药材正常运输。至于卡列林市内食肉虻肆虐一事,我不是搞生物科研的,自然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“我会去找高斐,因为我知道,盛喜蓉就在他手上..."
他说着,停顿了一下,等再出声时,声音已经冷了下去:
“这次我走,要么带着盛喜蓉回来,要么...就不回来了。”
盛喜蓉被高斐从车上抱下来时就醒了,她没有动,只稍稍睁开一条眼缝,透过这条窄窄的缝隙小心地朝外探看。
浓稠的夜色褪去,天将明未明,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雾气后是繁盛茂密的灌木丛以及数不清的参天大树。
那些树枝干粗壮,高耸入云,树冠郁郁葱葱,相互挨挤,遮挡了天光,落下大片深绿色的阴影。
盛喜蓉被高斐抱着走上台阶,门廊下的黄色灯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,随即是房门阖上的咔哒声。
她进入了温暖明亮的室内,那些环绕房屋生长、令人倍感压抑的参天大树被隔绝在外,可带给她的震撼却未能立即消散。
她方才看到的...是只有丛林探险队员才能亲眼目睹,而普通人只能在电视频道上得以一见的景象...
她在山里,不是市郊、更不是乡下,而是大山深处,人迹罕至的大山腹地!
这时,楼下车辆重新启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。
盛喜蓉听了,只觉头皮发麻,一颗心像是被魔鬼的手掌骤然攥紧,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冲到一楼,夺门而出,趁着那些车还没开走前坐进去。
她不能待在这里,她在这,叶开要找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?!
“去洗澡吗?”
正在盛喜蓉焦躁不安、胡思乱想之际,高斐却停了下来。
他在二楼的主卧站定,低头看向怀中的女人。
盛喜蓉早就闭上了眼睛,此时只装作一副沉睡未醒的模样。
高斐等了一会,见她一味装睡,便上前几步,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。
盛喜蓉后背接触到柔软的床榻,正暗暗松了口气,眼皮却被人一下扒开。她猝不及防,只被迫睁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的男人。
高斐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。
这种情况下,盛喜蓉自然不好继续装睡。
她从床上坐了起来,先朝四周看去,发现卧室的装修风格、家具布局和桑明少年时期在国外长期居住的那间卧室一模一样,只窗外的景色却是截然不同。
她嘴唇紧抿,朝窗外看了好一会,才收回目光。
她看向高斐,眸中带着一丝忐忑,少顷,试探着说:“桑明...你出去吧,我有点累,打算洗完澡后再睡一会。”
高斐: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盛喜蓉沉默了下来,过了一会,她不在犹豫,起身朝浴室走去。
高斐没有跟上来。
进入浴室,盛喜蓉立即将门反锁,走到窗边推开高窗朝外看去,霎时,一股混杂着泥土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,视野内满是高大粗壮的林木以及杂乱的野生灌木丛。
她眉心一拧,泄愤般重重阖上窗户,彻底放弃了逃跑的想法。
一个小时后,盛喜蓉站在盥洗镜前,她穿着厚实的浴袍,正稍稍偏着脑袋拧眉看向镜中的女人。
头发被剃的只剩一层短短的发茬后,她连洗澡的时间都节省了很多。
但她不想出去,穿着浴袍在马桶盖上坐了好一会,才起身慢腾腾地来到盥洗台前,准备刷牙。
高斐在门外来回踱步。
少顷,他在门前站定,叩响浴室的磨砂玻璃门,说:“盛喜蓉,把门打开。”
盛喜蓉刷牙的动作一顿,蹙眉看了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两秒,上前两步,将门打开。
门打开,高斐也并不进来,他只是站在门前看她一眼...便又走开了。
他总是这样,在那栋地下别墅生活时,他一定要保证盛喜蓉在他的视线之内,如若一段时间见不到她,他就会变得焦躁不安。
而这...还只是他生活中的其中一面...
盛喜蓉抬眸看了眼盥洗镜中的女人,低头将嘴里的泡沫吐掉,开始漱口。
她没有心思护肤,洗漱好后便去了衣帽间准备选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。正在她挑选之际,高斐...却默不作声地来到了她身后。
他伸手抱住了她。
盛喜蓉身体一僵,瞪了一会,见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,她便试探地握住他放在她腰间的双手,轻轻捏了捏以作安抚,再一点、一点地...将他的手掰开:
“桑明...”她声音有些颤抖,深深吸了口气,说:“我们谈谈吧。”
“谈什么?”高斐问。同时,再次伸手抱住了她。
这次,他抱的比之前更紧,胸膛紧紧贴着女人有些单薄的后背,下颌抵在她的肩头,稍一侧头,唇瓣便能吻上她的耳廓、贴上她的面颊...
温热的呼吸洒在盛喜蓉刚洗漱过有些干燥的面颊上,她不由得偏过头去,想要挣脱开他的怀抱。
高斐却没理会她的挣扎,他的目光落在她因偏头而露出的修长白皙的脖颈上,低头亲昵地吻了上去。
温热濡湿的吻一路从脖颈蔓延至女人光滑圆润的肩头,高斐一只手去解她腰间的浴袍系带,另一只手攀上她的肩头,掌心探入浴袍之中...
盛喜蓉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刺激的面色一僵,腰肢微弓,上半身朝前探去,想要尽量远离他。
高斐却猛地用力,强硬地将她拉了回来。
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头,另一只手揽着她纤细的腰肢,稍一用力,轻易地将她翻转过来,让她面对面朝向自己。
盛喜蓉趁着这个机会,用力朝他一推,脱离了他的怀抱。
她有些焦躁地朝后退去,几步过后,膝弯被床沿截住,她朝后急退的趋势却不止,有些狼狈地朝后仰倒,一屁股坐在床沿上,等再抬头时,便对上了...高斐有些阴郁的目光。
他似乎有些伤心,缓步朝她走来,在她身前站定,也不说话,只沉默地看着她。
盛喜蓉低了头,双手颤抖地重新将浴袍的系带系好。
高斐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:
“盛喜蓉...我一直在找你。”
他似乎想要诉说什么,声音不再像以前那般死板,而是多了一丝伤感的意味,细听...又有几分委屈。
盛喜蓉低了头不敢看他。
两年前,她趁桑明离开地下别墅出去囤积物资时逃了出来,那时,她就下定决定再也不要见他。
她应该是喜欢过他的,在她刚清醒过来的那段时间,她气力尽失,是他守在床前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她,给她喂饭、帮她洗澡、甚至是将她抱去卫生间,守着她解决生理需求。
那段时间,他表现得出奇的稳重,温柔而又有耐心,人很安静,从来不会打扰盛喜蓉,自然...也不会为难她。
盛喜蓉很依赖他。一天晚上,在他偷偷亲吻她的时候,她醒了过来。
她没有惊动他,只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,心里...隐隐觉得他有点可怜。
那时,桑明很听她的话,像一只小狗似的,盛喜蓉说什么他就做什么,指哪打哪,她说东,他绝不往西南北瞧上一眼。
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盛喜蓉又是依赖他的一方,她的心防自然而然地开始松动。
她想...他这么可怜,又这么喜欢她,她为什么不试着和他在一起呢?
不合适的话,分开就好了。
盛喜蓉以为......她是在和桑明谈恋爱,就像曾经和叶开拍拖时一样。
可事实却完全相反。
那是一段让人十分压抑的经历,桑明开始侵占她生活的方方面面。而等她的身体彻底恢复,提出离开那栋让她不甚舒服的地下别墅回家时,桑明...却拒绝了她。
随着相处时间的拉长,他性格上的缺陷...开始一点、一点地暴露在她眼前。
盛喜蓉第一次发现,原来桑明不总是安安静静的模样,他的情绪其实不太稳定,也会有急躁、阴沉的那一面。
只是和她认识的其它所有人都不一样,他的情绪出现变动时...是没有任何预兆的,就像骤然晴转多云,瓢泼大雨当头砸下,一次两次...数十次甚至更多,每次都让她措手不及。
她不得不正视桑明性格缺陷的事实。
可桑明虽自小便孤僻不愿与人交流,十多岁乃至二十出头时和身边的同龄男性一眼看去便截然不同,却也拥有正常的生理需求。
他什么都懂...
桑明的智商极高,盛喜蓉却忽略了这一点,她以为和桑明谈恋爱会是以她为主导,是一件令人放松、愉悦的事。
可她错了。
桑明和叶开...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。
她运气好遇见叶开,运气不好...便遇上了桑明。
终于有一天,盛喜蓉找机会逃了出来,打定主意远离他。
而这时,时隔两年,在大山腹地再次同屋而处,盛喜蓉却抬头问他:“桑明,...你找我做什么呢?”
她有些急躁,又有点自暴自弃。
找她做什么呢?她一点都不好,自私自利,胆小怕事,不爱他,对他也不好,把她忘了不好吗?
高斐目光哀伤地看着她,良久,声音低哑地说:“盛喜蓉,你不要我了吗?”
盛喜蓉睁大了眼睛看他,重重点头,说:“是,我们早就分开了。”
这句话,她说的有点重。
男人的双眸瞬间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清的情绪,似悲伤,又似茫然...
他静默不语。
盛喜蓉垂下眼睫,也跟着沉默。
床沿一重,床榻朝下跌落半分,是高斐...坐了下来。
盛喜蓉没有抬头,眼睛盯着身上那件厚实的白色浴袍,嗓音干哑地问:“你有回家看看吗?”
她在地下别墅醒来时已是异变发生后的第三年,桑明不同,他一直处于清醒状态,而且运气极好,顺利转化为进化者,有足够的实力在这世上自由活动。
“回去过。”高斐说。
“阿姨她们...是不在了吗?“
“是。”
“那...我爸妈呢?”
盛喜蓉进入卡列林市后,在人口查询终端机上查询过两老的下落,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。
但如今和桑明在一起,她又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。
那时在地下别墅,盛喜蓉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,自然没有和他讨论这类问题。而桑明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外界的变化。
他就好像...什么都没发生似的...
高斐似乎陷入了一场杂乱的记忆风暴中,回忆了许久,才说:“也死了。”
“那时候...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也没有用。”高斐的表情有些恍惚,轻声说:“...他们都离开了。”
桑明没有朋友,但有疼爱他的家人。四年前,这些人一夜之间都离开了他,他不可能不伤心。只是遇见盛喜蓉时,已是两年后。
在那长达两年的时间里,他已经独自一人将那些悲伤、茫然的情绪消化殆尽...
盛喜蓉烦躁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,手肘支在大腿上,头低了下去。
高斐垂眸看她。
少顷,盛喜蓉猝然抬头,望着他说:“桑明,你放我走吧。”
“我帮不了你的。”她语气恳求地说:“我不是你的医生,更不是你的家人,我们只是在一起过,不合适,就正常分开。”
她伸手抓住他落在床沿上的手掌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,一字一顿道:“桑明,我没办法帮你,我也照顾不了你......”
“你看我,其实我很没用的,一直以来我都需要别人的照顾。你放我走好不好?叶开现在肯定在找我。...我很想他。”
盛喜蓉说到最后,几乎哭了出来。
她很想叶开,她也很害怕,她怕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,怕一直和桑明在一起。
她会受不了的。
高斐一直没有说话,等盛喜蓉发泄完情绪,重新冷静下来,他才伸手轻轻勾住她的下巴,将她泪痕未干的脸抬了起来:
“盛喜蓉。”
仍旧是平铺直叙、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三个字,盛喜蓉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?
她顺着他的力道抬头,眸中满是警惕与惊疑。
她觉得...桑明不太对劲。
终于,对面的男人开口说话了。
他说:“桑明一直在找你...”
盛喜蓉心中一紧,顿时,脑袋嗡嗡作响,几乎有点听不清对面的男人在讲些什么了。
高斐没有放过女人骤然转变的神色,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,他嘴角轻勾,露出一个礼貌却又十足冷淡的笑来
“你确实很没用。”
他评价道。同时却也没有放开她的意思,反是细细地打量起她来。
他垂下眼帘,似自言自语,声音压的极低: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坚持找你。”
盛喜蓉一个激灵,双眼圆睁,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男人。
这人脸还是那张脸,但和方才相比,神态、语气,甚至是对她的态度都已是截然不同。
“我本以为,找到你后,他就不会这么难过,他不难过,我的病也就好了。可现在却发现,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和你聊过后,我觉得自己更不舒服了。”
他说着,语气骤冷,五指发力,捏着女人的下颌,将她朝自己的方向拉拽。
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,指腹几乎陷进盛喜蓉面颊的肉里,痛的她条件反射地握住他的手腕,想要将他的手扯开。
但他的手好似强力胶水般黏在她脸上,她无论如何,都移不开分毫。
高斐神情冷淡地看着盛喜蓉的挣扎,说:“我不杀雌性,自然也不会为难你。只是放你离开前,得先治好我的病...”
他说着,倏地附下身子,一张脸几乎贴到了盛喜蓉脸上,下颌微仰,似乎想要亲她,又似乎...只是在嗅闻她身上的味道。
盛喜蓉头皮发麻,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里,下意识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。
察觉她愈发激烈的挣扎,高斐睁开了眼睛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目光...有些冷淡。
盛喜蓉被他看的身体一僵,扯拽他手腕的力道便也松了下来。
她紧张地说不出话,过了好一会,才结结巴巴地问:“你...生病了吗?要...怎么做,才能治好你的病...放我离开?”
高斐笑了一下,贴在她耳畔,声音轻柔地说:“很简单,你配合我一下。”
配合什么?盛喜蓉心中惊疑,可她来不及细想,已被男人握住腰腹朝上一提,身体呈现短暂的失重,转瞬,她已跌落到床铺靠墙的一侧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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